发布日期:2026-01-02 00:44 点击次数:52
手机屏幕上,父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写着:“这回的女孩真的很好。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,直到屏幕自动熄灭。
包厢里的笑声像潮水般涌来,一浪高过一浪。
第六瓶红酒的木塞被拔出时,发出清脆的“砰”声。
陈雅楠举着酒杯,在暖黄色灯光下朝我微笑。
她的五位闺蜜正在讨论哪家美容院的年卡更划算。
“叶先生怎么不喝?”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问道。
我勉强扯出笑容,端起面前那杯只抿过一口的酒。液体在杯中晃动,折射出昂贵的光泽。十二个空瓶已经摆在了角落的推车上,服务生正在开第七瓶。
账单就放在我的手边。
我趁她们不注意时瞥了一眼,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五位数的金额像烙铁般烫进眼底。
陈雅楠又斟满一杯,她修长的手指握着杯脚,指甲上是精致的法式美甲。
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,衬得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。
可此刻在我眼里,那抹绿色像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“我去接个电话。”我站起来,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。
拿起外套时,我的指尖擦过账单的边缘。纸张冰凉的触感让我彻底清醒。
推开包厢门,走廊的冷空气扑面而来。高跟鞋的声响和女人的谈笑声被关在身后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我没有回头。
一次也没有。
01
父亲的电话在周六早上七点准时响起。
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,才伸手去够床头柜上嗡嗡作响的手机。窗帘缝隙里透进灰蒙蒙的光,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。
“俊郎,起床没?”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急切。
“爸,这才七点。”我坐起身,揉了揉眉心。
“早点起,早点准备。我跟你说,今天这个姑娘真的特别好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36岁,跟你同岁,做设计的,长得也漂亮。”
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。窗外是城市清晨的景象,高楼矗立在薄雾中,街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。雨还没下,但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。
“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。”我说。
“这次不一样!”父亲提高了音量,“王阿姨介绍的,知根知底。那姑娘照片我看了,气质特别好。你说你都36了,再不抓紧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时间地点发我微信上。”
挂掉电话后,我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——不算老,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
36岁,在这个城市不算年轻了。
朋友们陆续结婚生子,朋友圈里都是晒娃的照片。
只有我,还住在市中心这套单身公寓里,每天公司和家两点一线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父亲发来餐厅地址,是一家我听说过但从未去过的高档西餐厅。
人均消费大概在八百左右。
这让我有些意外——通常相亲都会选在咖啡馆或者普通餐馆。
“女孩定的地方,说那里环境好。”父亲又补了一条语音,“你穿体面点,别像上次那样随便套件T恤就去了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字,然后走进浴室。
热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,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。
我在想,为什么还要继续这种无意义的相亲?上一次,上上次,每一次都是相似的流程:礼貌的寒暄,小心翼翼的试探,然后是沉默和尴尬。
但父亲不会罢休。
母亲去世后,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成家。
这个念头随着年龄增长变得越来越固执,像生了根的藤蔓,缠绕在他的生命里,也缠绕在我的生活里。
擦干身体时,我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身材保持得还行,每周三次健身房的效果还在。
头发也没秃,只是发际线比十年前高了那么一点。
事业上,我在一家外资企业做中层管理,年薪不错,有车有房。
按世俗标准,我算是个条件不错的相亲对象。
可我就是提不起劲。
穿衣服时,我选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西裤。
没有打领带,那显得太刻意。
出门前,我对着玄关的镜子最后检查了一次。
镜中的男人表情平静,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疲惫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助理小张,说周一开会需要的资料已经发到我邮箱。我简单回复后,看了眼时间——离约定的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。
雨终于开始下了。
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,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。
我开得很慢,不急着去赴约。
电台里正在播放一首老歌,女声沙哑地唱着关于错过的故事。
等红灯时,我给最好的朋友周明发了条消息:“又要去相亲了。”
他秒回:“这次是什么情况?”
“36岁,设计师,照片漂亮,餐厅很高档。”
“小心酒托。”周明开了个玩笑,“别被宰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当真。
绿灯亮了,我踩下油门,车子汇入车流。
雨越来越大,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晃。
我想起母亲还在世时,每次我出门约会,她都会站在门口叮嘱:“对人要真诚,但也别傻。”
她已经离开五年了。
餐厅所在的商业区即使在雨天也很热闹。
我找了半天停车位,最后停在了地下车库。
电梯直达三楼,门开时,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飘了进来。
走廊铺着深色地毯,墙上挂着抽象画,每幅画下面都有小射灯照着。
我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。服务员领我到一个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高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我点了杯水,然后开始等待。
餐厅里人不多,轻柔的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。
我拿出手机刷新闻,但注意力无法集中。
脑海中反复出现父亲那句“这次不一样”。
每次他都说不一样,可每次的结果都一样。
或者,也许这次真的会不一样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我就把它压了下去。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。这些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事,就是管理自己的期待。
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五分。我抬起头,望向餐厅入口。
雨还在下。
02
她准时出现。
门童为她推开沉重的玻璃门,她收起伞,轻轻抖落伞面的水珠。那一瞬间,餐厅里的光线似乎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陈雅楠比照片上还要好看。
这是我第一个清晰的念头。
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,腰带在腰间系了个优雅的结。
长发微卷,披在肩上,发梢染着淡淡的栗色。
五官精致但不艳俗,尤其是眼睛,大而明亮,像含着水光。
她环视餐厅,目光很快落在我身上。我站起身,朝她点了点头。
然后我看到了她身后的人。
不是一个,不是两个,而是五个年轻女性,陆续从她身后走进来。
她们打扮得都很精致,穿着当季新款,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名牌包。
五个人,加上陈雅楠,一共六个女人,像一支小型队伍,朝我走来。
我愣住了。
“叶先生?”陈雅楠已经走到桌边,微笑着伸出手,“我是陈雅楠。抱歉,雨有点大,我们迟到了吗?”
她的手很凉,可能是刚从雨中进来的缘故。我握了握,很快松开。
“没有,是我来早了。”我说,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她身后那五位女性。
她们正站在稍远的地方,好奇地打量着我和餐厅环境,互相低声说着什么。我注意到其中一位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用手机拍照,大概是在拍餐厅的装潢。
“哦,这些是我的朋友。”陈雅楠转过身,朝她们招手,“过来吧,别站那么远。”
五位女性应声走来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
她们在桌边停下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。
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,正在接受评审团的检视。
“这位是叶俊郎先生。”陈雅楠介绍道,然后依次指向她的朋友们,“这是傅春儿、郑思琪、韩嘉怡、何雅琴、肖曼易。
她们今天正好没事,听说我要相亲,就非要跟来看看。”
她说话时带着轻松的笑意,仿佛带五个朋友来相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我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穿红色连衣裙的傅春儿率先开口:“叶先生不介意我们当电灯泡吧?我们保证只吃饭,不多话。”
其他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服务员适时地出现,手里拿着几份菜单。他看了看我们这一大桌人,表情有些为难:“请问……需要换张大桌子吗?”
“当然。”陈雅楠自然地接话,“有包间吗?我们人多,在包间里说话方便些。”
“有的,请跟我来。”
我们跟着服务员穿过餐厅主厅,来到一条安静的走廊。
包间很大,中间是一张能容纳十人的圆桌,墙上挂着油画,角落里有绿植。
窗外是另一面的城市景观,雨还在下,玻璃上蜿蜒着水痕。
落座时,陈雅楠很自然地坐在我右手边。她的五位朋友分散坐在桌子的其他位置,像花瓣围绕花蕊。服务员递上菜单,每人一份。
“叶先生有什么忌口吗?”陈雅楠翻开菜单,轻声问道。
“没有,都可以。”我说。
“那我们先点菜吧。”她转向朋友们,“想吃什么随便点,今天叶先生请客,大家别客气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,但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我确实说过我请客,但那是基于只有两个人的情况。现在多了五个人,而且看这家餐厅的价位……
“我来看看红酒单。”穿黑色上衣的郑思琪说,“吃西餐怎么能不配红酒。”
服务员立刻递上另一本厚重的酒单。郑思琪接过,翻开第一页,眼睛亮了亮:“哟,这家酒还挺全的。”
陈雅楠凑过去看,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。其他几个人也围了过去,酒单在她们手中传递。我坐在那里,突然有种强烈的荒谬感——这真的是相亲吗?
“叶先生喜欢红酒吗?”陈雅楠抬头问我。
“还行。”我说得保守。
“那我们来瓶好的。”她微笑,指尖在酒单上轻轻一点,“这个怎么样?2015年的波尔多,评价不错。”
我看不清她指的是哪一款,但能猜到价格不菲。还没等我回答,傅春儿就说:“一瓶哪够?我们这么多人,至少得两瓶起步。”
“那就两瓶。”陈雅楠合上酒单,递给服务员,“先上这两瓶,菜我们慢慢点。”
服务员记下酒名,退出包间。门轻轻关上,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七个人。安静了几秒后,韩嘉怡开口打破了沉默:“叶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我在外企做管理。”我说。
“哦,那收入应该不错。”她点点头,语气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。
何雅琴接着问:“有房有车吗?”
这个问题直白得让我有些不舒服。但我还是回答了:“有,房在市中心,车是普通的代步车。”
“全款还是贷款?”肖曼易插嘴。
“房子还有贷款,车是全款。”
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眼神里的含义我读不懂。陈雅楠一直安静地听着,手指轻轻摩挲着桌布的边缘。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透明的护甲油。
“叶先生别介意,”她说,“我的朋友们就是太关心我了,问得直接了点。”
“理解。”我说。
但我真的理解吗?我自己也不确定。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常的轨道,而我像是被卷入了一场事先编排好的戏,却不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。
服务员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瓶红酒和开瓶器。木塞被拔出时发出悦耳的声音,深红色的液体注入醒酒器。灯光下,酒液像流动的宝石。
陈雅楠举起酒杯:“谢谢叶先生今天的款待,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她的五位朋友也举起杯子,六双眼睛看着我。我端起酒杯,和她们一一碰杯。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,像某种仪式的开始。
我抿了一口。酒确实不错,醇厚绵长,带着果香和橡木的气息。很贵,我想。这一口大概就值几十块。
“好酒。”傅春儿赞叹道,“雅楠你真会选。”
“是叶先生有品位,选了这个餐厅。”陈雅楠说,目光转向我,“这里环境真好,叶先生常来吗?”
“第一次。”我如实回答。
“那真是我们的荣幸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形。
那一刻,我几乎要忘记这场相亲的怪异开端,忘记桌边还坐着她的五个朋友。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,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但紧接着,郑思琪说:“酒快见底了,再开一瓶吧?”
第一瓶酒确实已经喝掉大半。主要都是她们在喝,我只是偶尔举杯。陈雅楠点头:“好啊,再来一瓶同样的。”
服务员又开了一瓶。红酒注入空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。我看着那深红色的液体,突然想起周明那句玩笑话:“小心酒托。”
不可能吧,我对自己说。王阿姨介绍的,知根知底。而且陈雅楠看起来……
看起来怎么样呢?我其实对她一无所知。除了名字、年龄和职业,其他都是空白。而就连这些基本信息,也还没有得到证实。
菜上来了。鹅肝、牛排、龙虾、沙拉,摆满了整张桌子。她们吃得很开心,聊着化妆品、旅行、明星八卦。我很少插话,只是安静地吃着,观察着。
陈雅楠吃得不多,酒却喝了不少。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,眼神比刚才更加明亮。她说话时喜欢做手势,手腕纤细,戴着一只简约的手表。
“叶先生话不多呢。”她突然对我说。
“我在听。”我说。
“听我们这群女人叽叽喳喳,会不会很无聊?”
“不会。”这是实话。
虽然话题我不感兴趣,但观察她们互动本身就有意思。
我能看出这五个人性格各异:傅春儿外向热情,郑思琪精明干练,韩嘉怡温婉安静,何雅琴活泼爱笑,肖曼易则有些高傲。
而陈雅楠,她是她们的中心。所有人都围绕着她,照顾她的情绪,附和她的意见。她像是女王,被她的臣民簇拥着。
“第三瓶了。”服务员又开了一瓶酒。
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开瓶。
桌上摆满了空瓶,但她们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傅春儿正在讲一个笑话,所有人都笑了,包括陈雅楠。
她笑得前仰后合,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椅背上。
那个瞬间,我们的距离很近。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,淡淡的茉莉香混合着红酒的气息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眼睛直视着我:“叶先生为什么一直单身?”
问题来得突然。包间里安静了一秒,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“没遇到合适的人。”我说。
“合适的人……”她重复着这个词,声音很轻,“什么样的人才算合适呢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合适的人?也许是能理解彼此沉默的人,也许是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人,也许是……
我的思绪被打断了。郑思琪举着酒杯站起来:“来来来,再敬叶先生一杯,感谢今天的盛情款待。”
又是一轮碰杯。我的杯子被一次次斟满,又一次次见底。头开始有些晕,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。
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我站起身。
包间里有独立卫生间,但我选择了去外面的公共洗手间。我需要一点空间,一点独处的时间来理清思绪。
走廊很安静,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我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,抬起头时,镜子里的人眼神困惑。这场相亲太奇怪了,奇怪到让我不安。
回到包间时,我听到里面传来笑声。推开门,看到第六瓶红酒正在被打开。陈雅楠看到我,招了招手:“叶先生快来,这瓶口感特别好。”
我坐下,看着杯中再次被斟满的红色液体。
窗外的雨更大了,敲打着玻璃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但我却感到一阵寒意。
服务员每次上酒时都会悄悄更新它,折叠好的纸张边缘整齐。我趁她们聊天时,用指尖轻轻翻开一角。
数字跳入眼帘。
我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03
五位数的金额。
确切地说,是一万八千六百四十元。
这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视网膜,然后顺着神经一路刺痛大脑。
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三秒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小数点位置。
一万八千六百四十元。
平均下来,每个人消费两千六百多元。而这才刚到中午,菜还没上全,酒还在继续开。照这个速度下去,最终账单突破两万是轻而易举的事。
我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付不起——虽然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,但我的存款还能承受。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透出的诡异和不对劲。
一场相亲,七个人,两小时内喝掉六瓶单价过千的红酒。这不正常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正常。
“叶先生?”陈雅楠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。
我抬起头,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。她们的表情各不同:有的带着关切,有的带着好奇,有的只是礼貌地等待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,”陈雅楠说,“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没事,”我说,“可能有点闷。”
“开点窗吧。”傅春儿说着就要起身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阻止她,“我出去透透气就好。”
这次我没有去洗手间,而是走到了包间外的走廊尽头。
那里有一扇小窗,开着一条缝,潮湿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雨水和城市的气息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。
周明的那句“小心酒托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。之前我只当是玩笑,但现在看来,也许他无意中说中了什么。
酒托——这个词让人联想到那些在酒吧、餐厅里引诱客人消费高价酒水,然后从中抽成的女性。
通常她们会通过交友软件或婚介平台寻找目标,以约会为名行诈骗之实。
但陈雅楠是王阿姨介绍的。王阿姨是父亲的老同事,为人正派,不应该……
可人心隔肚皮,谁知道呢?也许王阿姨也被蒙在鼓里,也许陈雅楠有一套完美的说辞来获取介绍人的信任。
我拿出手机,想给周明发消息,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。现在下结论还太早,我需要更多证据。
回到包间时,第七瓶红酒已经打开了。陈雅楠正在给每个人斟酒,动作优雅熟练。她看到我,微笑着举起醒酒器:“叶先生,这瓶真的很不错,你尝尝。”
“我差不多了,”我说,“再喝就要醉了。”
“怕什么,醉了我们可以送你回去。”郑思琪笑着说,“这么多人,还怕照顾不了你一个?”
她的话引起一阵附和。韩嘉怡甚至站起来,拿起我的杯子:“就一杯,最后一杯。”
盛情难却,我只好接过杯子。
酒液在杯中晃动,深红的颜色像凝固的血。
我抿了一口,确实口感醇厚,单宁柔和,余味绵长。
是好酒,毋庸置疑。
但再好也是要花钱的,而且是大价钱。
“叶先生是做管理的,平时应酬多吗?”何雅琴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那应该很能喝才对。”肖曼易说,“不像我们,喝一点就上脸。”
她说这话时,脸颊确实泛着红晕。不只是她,桌上所有女性脸上都带着酒后特有的光泽。陈雅楠尤其明显,她的眼睛水汪汪的,看人时有种迷离的美感。
“能喝不代表爱喝。”我说。
“那叶先生爱喝什么?”陈雅楠问,“除了红酒。”
“茶,”我说,“尤其是绿茶。”
“真养生。”傅春儿评价道,“现在像你这样注重健康的男人不多了。”
她们又开始聊起养生话题,从健身谈到饮食,再谈到各种保健品。我静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应和,心思却完全不在对话上。
我在观察。观察每个人的表情、动作、言语间的细节。
陈雅楠是主导者,这一点很明显。
每次点酒都是她提议,其他人附和。
但仔细观察会发现,傅春儿和郑思琪更像是助推者,她们总在合适的时机提出“再来一瓶”的建议。
韩嘉怡、何雅琴、肖曼易则像是气氛组,负责让场面保持热闹。
她们之间有默契,这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朋友该有的状态。
真正的朋友聚会会有冷场,会有意见不合,会有安静的时刻。
但她们没有,从进门到现在,气氛一直保持在某种恰到好处的热烈程度。
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像真的。
第八瓶酒被打开时,我决定做个小测试。
“陈小姐是做设计的?”我问,“具体是哪方面的设计?”
“室内设计,”她回答得很流利,“主要做高端住宅和商业空间。”
“有作品可以看看吗?”
她愣了一下,虽然只有零点几秒,但被我捕捉到了。然后她笑起来:“今天出来相亲,谁会带作品集呀。下次吧,下次有机会给你看我的作品。”
“哪家公司?”我追问。
“自由职业者,接项目做。”她说,“这样时间比较自由。”
合理的回答,但过于笼统。自由职业者——这个身份很难核实,没有固定公司,没有同事,一切都可以是虚构的。
“那一定很厉害,”我说,“能独立做高端项目。”
“还好,主要是靠口碑。”她谦虚地说,然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,“对了,叶先生平时有什么爱好?”
“读书、健身、偶尔旅行。”
“喜欢去哪里旅行?”
“日本去过几次,欧洲也走过一些国家。”
这个话题引起了她们的共鸣。傅春儿说她最爱意大利,郑思琪偏好北欧,韩嘉怡则对东南亚情有独钟。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堆旅行见闻,听起来真实而生动。
如果是演戏,那她们演得太好了。每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,每个人的角色都饱满立体。但越是这样,我越是怀疑。
第九瓶酒。
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木塞被拔出的声音。服务员进出的频率越来越高,桌上的空瓶也越堆越多。推车已经放不下了,有些瓶子直接放在了地上。
“会不会太多了?”我终于开口问道。
“多吗?”陈雅楠看了看四周,“还好吧,我们七个人呢。”
“平均一人一瓶多,”郑思琪计算着,“其实不算多,红酒就是要慢慢品。”
“是啊,”傅春儿附和,“这种机会难得,大家开心最重要。”
开心。我看着她们,确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。但那是酒精作用下的兴奋,还是计划顺利进行的喜悦?我分不清。
账单又更新了。
这次我没有偷看,但能猜到数字在持续增长。一万八可能已经突破了两万,正在向两万五甚至三万迈进。一顿午饭,三万元——这个数字让我胃部一阵抽搐。
不是因为钱,而是因为这件事代表的意义。如果这真的是个局,那我就是那条上钩的鱼,傻乎乎地游进了网里。
可如果是误会呢?如果陈雅楠只是性格大方,她的朋友只是爱玩,而这一切都只是我想太多呢?
我的目光落在陈雅楠身上。她正在和肖曼易低声说话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美丽。她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,真实而动人。
36岁,和我同岁。这个年纪的女人,有的已经结婚生子,有的在职场打拼,有的还在寻找真爱。她属于哪一种?是真的在寻找伴侣,还是在寻找猎物?
“叶先生又在发呆了。”何雅琴笑道。
“抱歉,”我说,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那我们快点结束,让叶先生回去休息吧。”陈雅楠体贴地说。
结束?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酒——第十瓶刚刚打开。这不像要结束的样子。
“其实……”我开口,然后又停住了。
我想说“其实我们该结账了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一种奇怪的直觉告诉我,再等等,再看看。也许会有破绽,也许会有转机。
服务员端上了甜品。精致的巧克力蛋糕、慕斯、布丁,摆盘精美得像艺术品。她们发出赞叹声,纷纷拿起手机拍照。
“等一下,让我拍张合照。”傅春儿站起来,举起手机,“雅楠,你和叶先生坐近一点。”
陈雅楠很自然地往我这边靠了靠。她的肩膀碰到我的手臂,温度透过衬衫传递过来。我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,混合着红酒和香水,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。
“笑一个!”傅春儿说。
我扯了扯嘴角。
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我看到手机屏幕上我们的影像——一对看似般配的男女,周围是热闹的朋友,桌上摆着美酒佳肴。
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场愉快的聚会。
可只有我知道,画面之外,账单上的数字正在无声地跳动。
第十一瓶酒被打开时,我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不管这是不是局,我都必须采取行动。
两万多元已经足够荒唐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三万、四万。
“我去接个电话。”我站起来,拿起手机。
“在这里接也可以呀。”韩嘉怡说。
“是工作电话,可能需要说一会儿。”我解释道,“你们先吃,我很快回来。”
走出包间时,我能感觉到六道目光落在我背上。
我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走廊深处。
这次我没有去窗边,而是找到了安全出口,推开厚重的防火门,走进了楼梯间。
这里很安静,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。我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冷静,叶俊郎,冷静下来思考。
现在的情况是:我在一场怪异的相亲中,面对六个女人,消费已经超过两万元,而且还在继续增长。
我有三个选择:第一,回去,继续这场荒诞的宴席,然后支付天价账单。
第二,回去,但强硬地结束点单,只支付已经消费的部分。
第三,离开。
第一个选项直接排除。我不是冤大头,无论对方是不是酒托,我都没有理由为这种不合理的消费买单。
第二个选项看似合理,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难。
如何强硬?面对六个喝了酒的女人,场面可能会很难看。
而且如果她们真的是酒托,很可能会闹起来,甚至反咬我一口。
第三个选项……是最糟糕的,但也许是最有效的。
离开。直接消失。不告而别。
这很没品,我知道。无论对方是什么人,这样做都缺乏基本的礼貌和担当。但如果这真的是个骗局,那我的礼貌和担当只会成为她们利用的工具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父亲的微信:“怎么样了?聊得还好吗?”
我看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,不知该如何回复。告诉他实情?他会相信吗?还是会怪我多疑,毁了又一次相亲机会?
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。我立刻警惕起来,但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,渐渐远去。这里不止我一个人,也许有其他客人或者工作人员在走动。
我看了眼时间——下午两点半。这场相亲已经持续了两个半小时。正常情况下,一顿午饭早该结束了。
不能再犹豫了。
我推开防火门,回到走廊。包间在另一端,门紧闭着,听不到里面的声音。我站在原地,内心在进行最后的挣扎。
走吧,一个声音说。趁现在还能走。
可是……陈雅楠的脸在脑海中浮现。她微笑的样子,她说话时温柔的语气,她碰触我手臂时真实的温度。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,那她的演技也太好了。
但万一不是演技呢?万一她只是个被朋友怂恿、不知分寸的女人呢?万一她真的对我有好感,而我这样一走了之,会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?
我的脚步停在原地。
然后我听到了包间里传来的笑声,很大声,很放纵。接着是傅春儿的声音:“再来一瓶!今天不醉不归!”
最后一瓶,第十二瓶。
这个数字终于让我下定了决心。
十二瓶红酒,七个人,其中六个是女性。
就算她们酒量再好,这也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。
这不是享受,这是挥霍,是对他人钱财的漠视和践踏。
无论陈雅楠是什么人,无论她的初衷是什么,这场相亲都已经变质了。它不再是一场寻找伴侣的见面,而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消费狂欢。
而我,不想当那个买单的傻瓜。
我转身,走向餐厅出口。脚步很快,但没有跑。经过前台时,服务员礼貌地点头:“先生要走了吗?”
“暂时离开一下。”我说,“包间里的客人还在用餐。”
“好的,慢走。”
我推开玻璃门,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,变成细细的雨丝。我没有打伞,径直走向电梯。按下下行按钮时,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电梯门打开,我走进去,按下B2层。门缓缓关闭,餐厅的景象被一点点截断,最后消失。
电梯开始下降,失重感传来。我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——脸色苍白,眼神慌乱,像个逃兵。
也许我就是个逃兵。但有时,逃跑不是懦弱,而是自保。
车子发动时,我最后看了一眼餐厅所在的大楼。它矗立在雨幕中,高大、华丽、冷漠。而在那三楼的某个包间里,六个女人还在继续她们的宴席。
第十二瓶红酒应该已经打开了。她们会发现我不见了吗?会生气吗?会追出来吗?
我踩下油门,车子驶出车库,汇入街道的车流。雨刷有节奏地摆动,前方的路在雨中变得模糊。
手机开始震动。一个陌生号码,大概是陈雅楠或她的朋友打来的。我没有接,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。
然后又是一条微信,父亲发来的:“俊郎,王阿姨刚问我情况,你跟那姑娘聊得怎么样?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很久很久,终于回复:“不合适。”
发送成功后,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。车窗外的城市在雨中后退,像一场褪色的梦。
而我知道,这件事还没结束。
04
周一早上,我带着宿醉般的头痛走进办公室。
其实我没喝多少酒,但那场荒诞的相亲像一场精神上的豪饮,让我连续两天都处于恍惚状态。
周末我没出门,也没接父亲的电话,只是把自己关在公寓里,试图理清思绪。
“叶总,早。”助理小张把咖啡放在我桌上,“您脸色不太好,生病了吗?”
“没事,没睡好。”我接过咖啡,温度刚好。
小张没有马上离开,她犹豫了一下,说:“您父亲早上打电话到公司来了,说您手机打不通,他很担心。”
我这才想起手机从周六下午就调成了静音。不是故意的,只是不想被打扰,结果忘了调回来。
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我说。
小张离开后,我打开手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,大部分是父亲的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,大概是陈雅楠或餐厅打来的。
微信里也塞满了消息,父亲的最多,从询问到担忧到生气,情绪层层递进。
我揉了揉太阳穴,先给父亲回电话。
“俊郎!你到底怎么回事?!”电话一接通,父亲的声音就冲了出来,“王阿姨说那姑娘等了你一下午,你中途离开就再没回去!人家姑娘多难堪你知道吗?!”
“爸,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?!你知道王阿姨多尴尬吗?是她介绍的,现在弄成这样,她怎么跟人家姑娘交代?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保持冷静:“那场相亲有问题。陈雅楠带了五个朋友,两小时喝了十二瓶红酒,消费超过两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?”
“您没听错,十二瓶红酒,单价都在千元以上。她们把我当冤大头宰。”我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,“如果不是我提前离开,账单可能会突破三万。”
父亲的声音低了下来:“怎么会……王阿姨说那姑娘人很好的……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我说,“爸,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我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,想象他此刻的表情——困惑、失望,也许还有一丝自责。毕竟是他催着我去相亲的,介绍人也是他的关系。
“你真的确定吗?”父亲最后问,“会不会有什么误会?”
“十二瓶红酒,七个人,”我重复道,“您觉得这是正常相亲该有的场面吗?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
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,只是不愿意接受。
他希望我成家,希望我遇到良人,所以每次相亲他都抱着最大的期待。
而现实一次次打碎这种期待,这次打得尤其狠。
“我跟王阿姨说说吧。”父亲最后说,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实话实说就行。”
挂掉电话后,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窗外的天空是阴沉的灰色,像要下雨,但又下不来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这次是周明:“哥们,周末相亲怎么样?没被宰吧?”
我苦笑。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“被宰了,但我跑了。”我回复。
“???”周明秒回,“什么情况?”
我把大致经过简单说了一遍。打字时,那些场景又浮现在眼前——陈雅楠的微笑,红酒的颜色,账单上的数字,还有我离开时那种混合着愧疚和决绝的心情。
周明直接打电话过来。
“你确定是酒托?”他开门见山。
“不确定,但很可疑。”
“报警啊!”
“报警说什么?说相亲对象点太多酒?这够不上诈骗。”我说,“而且我没有实际损失,只是差点损失。”
周明在电话那头咂嘴:“也是。不过你可以查查那个陈雅楠,如果真是酒托,肯定不止一次作案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我有个朋友在私家侦探社,可以帮你问问。不过要收费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有这个必要吗?相亲已经结束了,我没损失钱,只是浪费了一个下午和一点情感能量。追查下去,又有什么意义?
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:有意义。你需要知道真相。你需要知道陈雅楠到底是什么人,那场荒诞的相亲到底是什么性质。
是为了报复吗?不完全是。
更多是为了解答自己心中的疑问。
那个美丽、温柔、看起来真诚的女人,真的是骗子吗?如果是,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如果不是,她又为什么要做那么离谱的事?
“帮我联系吧。”我说。
“行,等我消息。”
挂掉周明的电话后,我尝试投入工作,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。
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,但我看到的却是红酒在杯中晃动的画面。
开会时,同事在汇报项目进展,但我听到的却是包间里的笑声。
那场相亲像一根刺,扎进了我的生活里。
下午,小张送来一份文件让我签字。她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吗?”我问。
“叶总,有您的快递,前台刚送上来。”她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,只写了我的名字和公司地址。笔迹是打印的,无法辨认。我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老人,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,但脸上带着笑容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人,正是陈雅楠。
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素面朝天,和相亲那天判若两人。
她的手握着老人的手,两人都看着镜头,眼神温暖。
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“谢谢你,叶先生。对不起,陈雅楠。”
字迹娟秀,应该是女性的笔迹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,大脑一片空白。这是什么意思?道歉?为什么道歉?照片里的老人是谁?陈雅楠的亲人?这和她带五个朋友喝掉十二瓶红酒有什么关系?
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翻涌。
我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,试图找到更多线索。
照片背景是医院病房,窗外的景象很模糊,但能看到远处有栋红色建筑,可能是某个地标。
“小张,”我叫住正要离开的助理,“帮我查查本市有哪些医院附近有红色砖墙的建筑,大概三四层高。”
小张虽然困惑,但还是点头:“好的,我马上去查。”
她离开后,我继续研究照片。
老人看起来七八十岁,面容慈祥,但很消瘦,应该是重病患者。
陈雅楠的表情很温柔,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相亲时的优雅微笑,而是真实的、带着疲惫和爱意的表情。
这照片是最近拍的吗?老人的病和那场相亲有关吗?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周明。
“我朋友答应接了,”他说,“你把陈雅楠的基本信息发我,还有相亲的餐厅、时间。对了,费用大概五千,先付一半定金。”
“等一下,”我说,“事情可能有变化。”
我简单说了照片的事。周明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更可疑了,”他说,“像是某种铺垫或者心理战术。先让你产生怀疑,再给你一点‘内情’,让你心软,然后下次再约你出来。”
“但她怎么知道我会调查她?我什么都没说,只是离开了。”
“也许她遇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,有经验了。”周明分析,“这种酒托通常不会只做一个目标,她们有一套完整的流程。
被识破后,有的人会恼羞成怒,有的人会想办法补救。
寄照片可能是补救措施之一。”
听起来合理,但我的直觉告诉我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照片上的陈雅楠太真实了,那种疲惫和温柔装不出来。
而且如果是为了继续骗钱,她应该直接联系我,而不是寄一张意义不明的照片。
“我还是想查,”我说,“但方向可能不一样了。我想知道照片里的老人是谁,在哪个医院。”
“那更容易,”周明说,“把照片发我,我让朋友比对一下。医院病房的布局、窗外的景色,这些都能提供线索。”
我拍了照片发过去。几分钟后,周明回电话:“我朋友说,从病房设备和窗外建筑看,很可能是市立第三医院。那附近有个老社区,都是红砖楼。”
市立第三医院,以肿瘤科闻名。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,如果需要进一步调查,可以去医院问问。不过要小心,涉及病人隐私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掉电话后,我看着窗外。天空更暗了,终于开始下雨。雨点敲打着玻璃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小张敲门进来:“叶总,查到了。市立第三医院附近有个老家属院,都是红砖楼,四层高。还有第二人民医院后面也有类似的建筑,但那边是五层。”
“第三医院,”我喃喃道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小张问。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我说。
她离开后,我坐在办公室里,很久没有动。雨越下越大,窗外的城市笼罩在水幕中。照片还放在桌上,陈雅楠和老人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。
那场相亲的每一个细节开始重新浮现,但这次有了不同的色彩。
陈雅楠的笑容——是真的开心,还是在强颜欢笑?她喝的那些酒——是真的享受,还是在麻醉自己?她带五个朋友——是为了宰客,还是为了壮胆?
我不知道。也许两者都有,也许都不是。
手机震动,父亲发来微信:“我跟王阿姨说了,她很震惊,说一定要找陈雅楠问清楚。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,”我回复,“爸,这件事先放一放,我自己处理。”
“你要怎么处理?”
“还不知道,但我想弄清楚真相。”
父亲没有再回复。我猜他在担心,但也知道阻止不了我。
下班时,雨还没停。
我开车回家,路过市立第三医院时,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。
医院大楼灯火通明,停车场里停满了车。
进出的人脸上都带着各种表情——担忧、疲惫、希望、绝望。
陈雅楠那天从这样的地方出来,然后去赴一场奢华的相亲?这中间的反差太大了。
回到家,我煮了碗面,但没什么胃口。电视开着,但没看进去。那张照片一直放在茶几上,我时不时看一眼。
晚上九点,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叶先生,我是陈雅楠。可以见一面吗?我想当面解释。”
我看着那条短信,手指悬在屏幕上。该回复吗?该见面吗?如果这是另一个局呢?
但照片上的笑容在我眼前晃动。
最终,我回复:“时间地点?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,第三医院对面的咖啡厅。放心,就我一个人。”
第三医院。她主动提到了那里。
“好。”我回复。
放下手机,我走到窗前。雨已经停了,街道湿漉漉的,反射着路灯的光。城市夜晚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,缓缓流动。
明天下午三点。我会见到陈雅楠,听到她的解释。
那会是什么样的解释?谎言还是真相?借口还是苦衷?
我不知道。但无论如何,我都要去。不是为了报复,不是为了讨说法,甚至不是为了道歉。
只是为了弄明白,那个雨天的中午,在那间摆满红酒瓶的包间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真相也许会很丑陋,也许会让人失望,但总比悬在心里的疑问好。
我这样告诉自己。
但内心深处,我隐隐希望,真相不要那么丑陋。
05
第三医院对面的咖啡厅叫“转角”,店面不大,但很安静。
我到的时候是两点五十,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医院的大门,人群进进出出,像永不停息的潮水。
三点整,陈雅楠推门进来。
她今天穿得很朴素:白色衬衫,深色牛仔裤,平底鞋。
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,素颜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。
和相亲那天判若两人——那天她光彩照人,今天她看起来疲惫而真实。
她看到我,微微点头,然后走过来坐下。
“谢谢你来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服务员过来点单,她要了杯柠檬水,我要了美式咖啡。
等服务员离开后,我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。
窗外的车流声、咖啡机的研磨声、隔壁桌的低语声,这些背景音反而让沉默更加明显。
“照片是你寄的?”我终于开口。
她点头:“对不起,用这种方式联系你。但我不知道你的地址,只能寄到公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深吸一口气,双手握着水杯,指节微微发白:“我想解释那天的事。
但首先,我要道歉。
那天的行为很过分,给你带来了困扰和不好的体验,真的很对不起。”
她说得很真诚,眼睛直视着我,里面有愧疚,也有疲惫。
“那到底是什么?”我问,“酒托?还是别的什么?”
“不是酒托,”她立刻否认,但随即苦笑,“虽然看起来很像。那天……那天是我父亲的生日。”
“你父亲?”
她点头,目光投向窗外的医院大楼:“他在那里,肿瘤科晚期病房。那天是他七十二岁生日,可能是最后一个生日了。”
咖啡厅里的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,钢琴声像雨滴一样落下。但我几乎听不见,只能听到陈雅楠的声音,平静中带着压抑的情绪。
“我父亲一直担心我,”她继续说,“36岁,单身,工作不稳定。
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成家,有个可靠的人照顾我。
每次我去医院,他都会问:‘楠楠,找到合适的人了吗?’”
她喝了口水,手有些抖。
“一个月前,医生说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我慌了,我不知道该怎么完成他的心愿。
然后我想到了一个愚蠢的办法——找个人假扮我的男朋友,让他见一见,安心。”
“所以那天……”
“那天我原本只约了你,”她说,“但我的朋友们知道了这个计划,她们说要帮忙。
她们说,如果只是简单吃个饭,你可能会怀疑。
不如做得夸张一点,像真正的相亲,甚至像一场考验。”
我回忆起那天的场景:五个朋友,十二瓶红酒,奢华的消费。
“考验?”
“她们说,如果一个人愿意为初次见面的女性支付高额账单,说明他大方、真诚、有经济能力。”陈雅楠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如果他不愿意,或者中途离开,那就不合格,不是我父亲希望的那种人。”
我盯着她,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。但她的表情太真实了——痛苦、羞愧、无奈,交织在一起。
“所以你们点了十二瓶红酒,消费两万多,只是为了考验我?”
“我知道这很荒唐,”她说,“当时我也觉得不妥。
但我的朋友傅春儿——就是穿红裙子的那个——她说她有经验。
她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,知道怎么测试一个男人。
她说,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。”
傅春儿。我想起那个外向热情的女人,她确实像主导者。
“那如果我没走呢?如果我付了账呢?”
“那我会在结束后告诉你真相,然后把钱还给你。”陈雅楠说,“我准备了钱,虽然不多,但足够支付那顿饭。
我只是……只是想找一个愿意为我付出的人,哪怕只是初次见面。”
“然后带你父亲去见这个人?”
她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:“我父亲不能离开医院,所以只能让‘男朋友’去医院看他。
我原本计划,如果你通过了考验,我会请求你帮这个忙——去医院见我父亲一面,假装是我的男朋友,让他安心。”
窗外的医院大门,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被推出来,家属跟在后面,小心地为他撑伞。天空又阴沉下来,像是要下雨。
“你父亲知道这个计划吗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,”她摇头,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以为我真的在认真相亲,每次我去看他,他都会问进展。我只能说‘还在接触中’。”
咖啡端上来了,热气袅袅升起。
但我没碰它,只是看着陈雅楠。
她的故事听起来像电视剧里的情节,太戏剧化,太巧合。
可她的眼泪是真的,疲惫是真的,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也是真的。
“为什么选我?”我问,“通过王阿姨介绍的人那么多。”
“因为时间,”她说,“父亲的时间不多了,而你是最近一个相亲对象。王阿姨说你人很好,条件也不错。我……我病急乱投医了。”
病急乱投医。这个词用得很准确。一个绝望的女儿,为了让病重的父亲安心,策划了一场荒诞的考验。听起来合理,但又太不合理。
“你的朋友们呢?她们为什么愿意配合?”
“她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,”陈雅楠说,“看着我为了父亲的事情心力交瘁,她们想帮忙。
傅春儿出的主意,其他人觉得虽然冒险,但也许可行。
她们说,就当是一场恶作剧,如果成功了最好,如果失败了,至少试过了。”
恶作剧。两万多元的恶作剧。
“那天你离开后,我们都很尴尬,”她继续说,“餐厅经理来问要不要继续上菜,我们说不用了。最后是我结的账,用了我所有的积蓄。”
“你的朋友们没分摊?”
“她们要分摊,但我没让。这是我的主意,我的责任。”她说,“结完账后,傅春儿哭了,她说她错了,不该出这种馊主意。其他人也都很后悔。”
她终于忍不住,眼泪滑落下来。她很快用手擦掉,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对不起,”她重复道,“真的对不起。
我没想到会这样。
我以为最多就是一顿普通的饭,考验一下你的反应。
但事情失控了,傅春儿一直点酒,其他人也跟着起哄,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阻止。”
我想起那天她在包间里的样子——微笑,举杯,优雅从容。
现在想来,那微笑里也许有勉强,举杯的手也许在颤抖。
但我当时被怀疑和愤怒蒙蔽了眼睛,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。
“你为什么寄照片给我?”我问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坏人,”她说,“我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儿。
照片是上周拍的,父亲精神好的时候。
我想告诉你,这场荒唐的闹剧背后,是一个真实的、快要离开的人。”
她打开包,拿出钱包,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里面有两万元,是我能拿出的全部。虽然不是那天的全部费用,但……请你收下,作为我的道歉和补偿。”
我看着那张银行卡,普通储蓄卡,边缘有些磨损。我能想象她取出这笔钱时的样子——也许是跑了好几个银行,凑齐了这些现金。
“我不需要钱,”我说,“那天我本来也没付账。”
“但你的时间,你的感受,你的信任,”她说,“这些我无法补偿,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歉意。”
服务员经过,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。陈雅楠低下头,用手背擦眼泪。她的肩膀微微颤抖,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。
我该相信她吗?
理智告诉我,这个故事太完美了,完美得像精心编造的谎言。
一个病重的父亲,一群讲义气的朋友,一个绝望的女儿——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,足以打动任何人。
如果是骗局,那这是最高明的骗局,用情感而不是金钱来达成目的。
但直觉告诉我,她说的是真的。
那种疲惫装不出来,那种在责任和愧疚之间的挣扎装不出来。
而且如果是为了骗钱,她没必要寄照片,没必要约我见面解释,更没必要还钱。
“你父亲现在怎么样?”我问。
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:“不太好。医生说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了。”
“你想让我去见见他吗?”
话出口的瞬间,我自己都惊讶了。我为什么会这么说?同情?好奇?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原因?
陈雅楠也愣住了。她看着我,眼神从困惑变成惊讶,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着希望和警惕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……愿意?”
“如果这样能让他安心的话。”我说。
“但是为什么?我那样对你……”
“因为你道歉了,”我说,“而且我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做。虽然方法很糟糕,但初衷是为了父亲。”
这是实话。
母亲去世时,我也曾做过一些不理智的事。
人在极端情绪下,行为往往会失控。
我理解那种想要为所爱的人做点什么的冲动,哪怕那件事看起来很荒唐。
陈雅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这次是无声的哭泣。她用手捂住脸,肩膀抖动。咖啡厅里有人看过来,我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“谢谢,”她哽咽着说,“谢谢你愿意听我解释,谢谢你愿意理解,谢谢你……愿意帮忙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,”我说。
她擦干眼泪,看着我。
“我要先见见你的朋友,那五个人。”我说,“我想听她们亲口说说那天的事。”
陈雅楠迟疑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好。我会安排。但她们可能……可能会很尴尬。”
“我也很尴尬,”我说,“但如果我们真的要演这场戏,我需要知道所有细节,包括你朋友们的态度。”
“演戏……”
“不是吗?”我说,“去医院见你父亲,假装是你的男朋友。这是一场戏,我们需要剧本,需要配合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说得对。这是一场戏,为了让我父亲安心的戏。但我希望……希望它不要太假。父亲虽然病重,但不糊涂。他能看出真假。”
这让我对这个计划有了新的认识。不仅仅是露个面那么简单,需要更细致的准备。
“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?”我问。
说到父亲,陈雅楠的表情柔和了一些:“他是个退休教师,教历史的。喜欢读书,下棋,喝茶。话不多,但看人很准。母亲去世得早,他一个人把我带大。”
历史老师。我想象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,面容慈祥,眼神睿智。这样的老人,确实不容易被糊弄。
“他喜欢什么样的年轻人?”我问。
“踏实,诚恳,有责任心,”她说,“最重要的是对我好。他总是说,钱多钱少不重要,重要的是人可靠。”
可靠。这个词让我心中一动。那场红酒考验,测试的是大方和经济能力,而不是可靠。方向完全错了。
“如果他知道那天的相亲是这样,会怎么说?”我问。
陈雅楠苦笑:“他会很生气,说我胡闹。他会说,一个人的品格不是用钱来衡量的。”
说得好。可惜她明白得太晚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你的朋友?”我问。
“明天晚上可以吗?我约她们出来,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我们又坐了一会儿,她慢慢平静下来。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,路灯一盏盏亮起。医院大楼的窗户也陆续亮起灯光,像一个个小方格,每个格子里都有故事。
“叶先生,”陈雅楠最后说,“无论这件事结果如何,我都很感激你。你是个好人,比我值得得多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好人?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。
而且说实话,我仍然不完全确定她的故事是真的。
但至少我愿意去验证,愿意去相信人性中善的一面。
分开时,她坚持要买单。我让了步,看着她用现金付了账——一张张数出钞票,动作小心而珍惜。
走出咖啡厅,晚风带着凉意。陈雅楠朝医院走去,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她走得很慢,像背负着很重的东西。
我坐进车里,但没有马上发动。那张银行卡还放在副驾驶座上,我没有收,她也没有坚持。
手机震动,周明发来消息:“怎么样?见面了吗?是不是骗子?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想了很久,回复:“还不知道。但我想给她一个机会,也给自己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相信人性的机会。”
发送后,我发动车子。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丝在车灯前飞舞。街道湿漉漉的,倒映着城市的霓虹。
明天晚上,我要见那五个女人。
那会是什么样的场面?尴尬?愧疚?还是继续的表演?
我不知道。但无论是什么,我都要去面对。
因为真相往往不在表面的对错里,而在人性的灰度中。
而我,想看清楚那片灰度的全貌。
06
次日晚七点,我按照陈雅楠发来的地址,来到一家私房菜馆。
地方不太好找,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。
门面很小,招牌是木质的,上面刻着“家宴”两个字。
推门进去,里面只有四张桌子,装修朴素但温馨,像真的到了别人家里。
陈雅楠和她的五位朋友已经在了。她们坐在最里面的大圆桌旁,看到我进来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而紧张。
我能清楚地看到她们脸上的表情:傅春儿咬着嘴唇,眼神躲闪;郑思琪故作镇定,但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;韩嘉怡低着头;何雅琴勉强挤出微笑;肖曼易则面无表情。
陈雅楠走过来:“叶先生,请坐。”
我点点头,在她们预留的位置坐下。桌子中间已经摆了几道凉菜,但没人动筷子。沉默在蔓延,只有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。
“首先,我要再次道歉。”傅春儿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颤抖,“那天的主意是我出的,我错了。
我不该用那种方式考验叶先生,更不该让雅楠陷入这种难堪的境地。”
她说完,眼眶就红了。这个在相亲那天最外向、最热情的女人,此刻像做错事的孩子,手足无措。
“我也有责任,”郑思琪接着说,“作为朋友,我没有阻止,反而推波助澜。叶先生,对不起。”
韩嘉怡小声说:“我也是。”
何雅琴和肖曼易也相继道歉。她们的道歉听起来很真诚,没有排练的痕迹,每个人说话时的神态、动作、语气都不同,但愧疚是相同的。
“雅楠把那天的事都跟我们说了,”傅春儿继续说,“包括她父亲的病情,包括她的计划。我们才知道,我们所谓的‘帮忙’,其实是在帮倒忙。”
服务员端着热菜进来,打断了谈话。等菜上齐,服务员离开后,陈雅楠说:“先吃饭吧,边吃边聊。”
大家动筷子,但吃得很慢,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。我夹了一块排骨,味道不错,家常风味。
“叶先生,”郑思琪放下筷子,“雅楠说,你愿意帮她,去医院见她父亲。”
我点头:“如果这样能让老人家安心的话。”
“你真是个好人,”韩嘉怡轻声说,“换了别人,早就把我们拉黑了。”
“我确实考虑过拉黑,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那张照片让我改变了主意。”
“照片?”傅春儿疑惑地看向陈雅楠。
陈雅楠解释:“我寄了一张我和父亲的合照给叶先生,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坏人。”
“你怎么会有叶先生的地址?”何雅琴问。
“我寄到他公司了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肖曼易终于开口,她是六个人中最安静的一个:“叶先生,你愿意帮忙,我们很感激。
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?这可能会占用你很多时间,而且……而且需要演戏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,”我说,“但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。陈小姐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?喜欢聊什么?讨厌什么?我该怎么表现才自然?”
陈雅楠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:“我列了一些要点。
父亲喜欢历史,尤其是明史。
他爱喝茶,龙井最好。
他下象棋,水平不错。
他话不多,但观察力很强……”
她一条条说着,我认真听着。其他五个人偶尔补充,气氛渐渐从尴尬转向认真。我们像是在策划一场重要的演出,每个人都是剧组人员。
“最关键的是,”傅春儿说,“伯父很爱雅楠。
他最关心的就是雅楠的幸福。
所以叶先生,你不需要刻意表现得多优秀,只需要让他感觉到,你是真心对雅楠好。”
真心。这个词让我心中一动。演戏怎么表现真心?
“你们之前有什么计划?”我问,“如果那天我没离开,你们打算怎么继续?”
陈雅楠和朋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郑思琪说:“我们原本计划,如果你通过了‘考验’,雅楠会在一周内约你第二次见面。
然后她会告诉你真相,请求你帮忙。
如果你同意,她会安排你去医院。”
“频率呢?”我问,“我需要去几次?”
“我们想的是,至少三次,”陈雅楠说,“第一次见面认识,第二次深聊,第三次……可能是最后一面。”
她说“最后一面”时,声音哽咽了。所有人都沉默了。厨房里的炒菜声、街上的车声、隔壁桌的谈笑声,这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我问。
“就这几天了,”陈雅楠低声说,“可能随时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为了父亲策划了一场荒诞考验的女人。
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深深的哀伤。
但还有一种倔强,一种即使知道结局不可改变也要努力做点什么的倔强。
“那就尽快安排吧,”我说,“明天怎么样?”
陈雅楠惊讶地看着我:“明天?你不需要准备吗?”
“需要准备的是心态,不是知识。”我说,“而且,既然时间不多了,就不要等了。”
她点点头,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她这次忍住了:“好,明天下午三点,可以吗?那个时候父亲精神比较好。”
“可以。”
接下来,我们边吃边讨论细节。
我了解到陈雅楠的父亲叫陈建国,退休前是市一中的历史老师。
妻子十五年前因病去世,他独自把女儿养大。
两年前查出肺癌,一直积极治疗,但三个月前病情恶化,转到临终关怀病房。
“他很坚强,”韩嘉怡说,“每次我们去探望,他都会笑着打招呼,从不抱怨。”
“但他最放不下的就是雅楠,”何雅琴补充,“每次我们去看他,他最后都会悄悄问我们,有没有合适的人介绍给雅楠。”
肖曼易难得地说了长句子:“伯父是个很好的老人。叶先生,你能帮他完成这个心愿,我们真的……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。”
“不用感谢,”我说,“就当是……做一件好事。”
吃完饭,陈雅楠要买单,但我抢先付了账。不多,三百多块,家常菜的价格。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这次让我来吧,”我说,“毕竟,我们现在是‘情侣’了。”
她笑了,虽然眼睛还红着,但那个笑很真实。
走出餐馆,夜色已深。小巷里的路灯昏暗,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五个人各自告别,最后只剩下我和陈雅楠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,”我说,“你住哪里?”
“不用了,我打车就好。”
“这个时间,这里不好打车。”我说,“而且,我们还需要对对‘剧本’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车子开上主路,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。陈雅楠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。
“叶先生,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?”她突然问。
我想了想,说:“我母亲去世的时候,我也有很多遗憾。有些话没说,有些事没做。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。”
她转头看我:“你母亲……”
“五年前,心脏病。”我说,“走得很突然,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所以我知道,能有机会为亲人做点什么,是一种幸运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对不起,让你想起伤心事。”
“没关系,”我说,“重要的是现在。你父亲还在,你还有机会。”
“谢谢你,”她轻声说,“真的。”
车子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。
这是一个普通的老小区,没有门卫,路灯也不太亮。
她住在这里,却在那天点了十二瓶千元红酒——这个对比让我更加相信她的故事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,我来接你?”我问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医院见。”
她下车,走进小区大门。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栋的阴影里,然后才驱车离开。
回到家,我洗了个澡,站在阳台上抽烟。夜晚很安静,远处的高架上还有车流的声音,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。
手机震动,是父亲的微信:“王阿姨说联系不上陈雅楠了,电话关机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我犹豫了一下,回复:“我在帮她一个忙。具体情况以后解释。”
父亲很快回复:“你自己把握好分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放下手机,我看着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厚厚的云层。明天可能会下雨。
我想起陈雅楠父亲的样子——照片上那个瘦削但微笑的老人。他躺在病床上,生命即将走到尽头,最牵挂的是女儿的终身大事。
而我要做的,是去扮演那个能让老人安心的角色。
这不仅仅是在帮陈雅楠,也是在帮一个即将离开的老人。更是在帮我自己——弥补当年未能与母亲好好告别的遗憾。
烟燃尽了,烫到了手指。我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,转身回屋。
明天下午三点,市立第三医院肿瘤科病房。
一场特殊的见面。
一场关于告别、关于爱、关于善意的戏。
而我,已经准备好了。
07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我提前到达第三医院。
肿瘤科在住院部大楼的十二层。
电梯很慢,每一层都停,进出的人脸上都带着医院特有的表情——担忧、疲惫、麻木。
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混合着饭菜和药物的气息。
我在十二楼走出电梯,走廊很长,两边是病房。
有的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的病人和家属;有的门关着,门口放着拖鞋或鲜花。
护士站里,几个护士正在忙碌,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和仪器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。
陈雅楠站在1207病房门口等我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看起来干净清爽,但眼睛还是肿的,昨晚可能没睡好。
“来了,”她轻声说,勉强笑了笑,“父亲刚睡醒,精神还不错。”
我点头,把手里的果篮递给她——来的路上买的,不太张扬,但也不失礼数。
“谢谢,”她说,接过果篮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手,冰凉。
“紧张吗?”我问。
“嗯,”她坦白,“怕演不好,怕被父亲看穿。”
“那就别演,”我说,“就当是真的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困惑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我解释,“我们不需要刻意表现亲密,就自然相处。
你父亲是老师,看了一辈子学生,真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……就是做我们自己。”
她思考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那我们进去吧。”
推开病房门,里面是标准的三人间,但只住了两个人。
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位老人,正是照片上的陈建国。
他比照片上更瘦,脸颊凹陷,手臂上插着输液管。
但眼睛很亮,看到我们进来,露出了笑容。
“楠楠来了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清晰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爸,这是叶俊郎,”陈雅楠走过去,握住父亲的手,“我跟你提过的。”
我走到床边,微微躬身:“伯父您好,我是叶俊郎。”
陈建国仔细地打量我,目光温和但锐利。我能感觉到他在观察——我的衣着,我的表情,我的举止。那种观察不是审视,而是老师看学生的那种认真。
“小叶,坐,”他说,指了指床边的椅子,“楠楠,给小叶倒水。”
陈雅楠去倒水,我在椅子上坐下。病房里很安静,隔壁床的病人睡着了,家属在看手机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洒进来,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“听楠楠说,你在外企工作?”陈建国问。
“是的,做管理工作。”
“忙吗?”
“还好,朝九晚五,偶尔加班。”
他点点头:“管理工作好,锻炼人。我教了一辈子书,最遗憾的就是没接触过企业管理。不过道理是相通的,都是管人、管事。”
“您说得对,”我说,“管理本质上就是与人打交道,这方面我要向您学习。”
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我有什么可学的,一个退休老教师。”
“教师是最值得尊敬职业,”我真诚地说,“我母亲也是老师,小学语文老师。”
陈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是吗?哪所学校?”
“实验小学,教了三十多年。”
“好学校,”他说,“实验小学的师资力量很强。你母亲叫什么名字?说不定我认识。”
我说了母亲的名字。陈建国想了想,摇头:“可能不是一个系统的,我在中学。不过教师这个圈子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都是同行。”
陈雅楠端来水,递给我时,我看到她眼中的感激——感激我主动提起母亲,让谈话有了自然的切入点。
“伯父教历史?”我问。
“嗯,教了四十年,最爱明史。”
“明史确实精彩,”我说,“前段时间我看了《大明王朝1566》,虽然电视剧有改编,但还是很受触动。”
陈建国的兴趣被提起来了:“你也看那个?拍得不错,虽然有些地方不符合史实,但大体精神把握住了。嘉靖皇帝这个人啊,复杂……”
他慢慢讲起来,声音不大,但条理清晰。我认真听着,偶尔提问或发表看法。陈雅楠坐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我们,眼神温柔。
阳光在病房里移动,时间悄悄流逝。护士进来换药,看到我们在聊天,微笑着没有打扰。隔壁床的病人醒了,家属扶他坐起来喝水。
聊了大概半小时,陈建国有些累了,声音低了下来。陈雅楠给他垫了垫枕头,动作轻柔熟练。
“小叶,”陈建国突然说,“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?”
“您说。”
他握住女儿的手,又看向我:“楠楠这孩子,命苦。
妈妈走得早,我又……我最大的心愿,就是看到她有个好归宿。
你是个好孩子,我看得出来。
以后……以后请你多照顾她。”
陈雅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她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颤抖。
我握住陈建国另一只手——那只手很瘦,几乎只剩骨头,但很温暖。
“伯父,您放心,”我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会好好对雅楠的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我自己都惊讶于其中的真诚。我不是在演戏,至少在那一刻不是。我是真的想安慰这位老人,真的想给他一个安心的承诺。
陈建国笑了,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,一种心愿达成的笑。他看看我,又看看女儿,眼神满足。
“好,好,”他重复着,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陈雅楠终于忍不住,哭出声来。她俯身抱住父亲,像个小女孩。陈建国轻轻拍着她的背,动作缓慢而温柔。
我没有打扰他们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能看到医院的花园,有病人被推着散步,有家属坐在长椅上聊天。生命在这里如此脆弱,又如此顽强。
过了一会儿,陈雅楠擦干眼泪,去卫生间洗了脸。回来时,她父亲已经睡着了,呼吸平稳,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我们悄悄退出病房,轻轻关上门。
走廊里,陈雅楠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深吸气。
“谢谢,”她说,“真的,谢谢你。”
“他相信了,”我说。
“不只是相信,”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,“他是真的安心了。我看得出来,那是一种……放下了所有担忧的轻松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我们沿着走廊走向电梯。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叶先生,”陈雅楠突然说,“你说的话……是认真的吗?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还红着,但眼神清澈,里面有期待,也有害怕——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。
“哪句话?”我问。
“你会好好对我的那句话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该怎么回答?那是在特定情境下说出的话,是为了安慰一个垂危的老人。但说出口的瞬间,我真的没有在演戏。
“我不知道,”我最终选择诚实,“那句话说出口时,我是真心的。
但那是出于对伯父的同情,对你处境的感同身受。
至于我们之间……我们才认识几天,谈不上真正的感情。”
她点头,没有失望,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:“你诚实,这很好。我也知道,那只是一场戏。但我还是很感激,感激你愿意说出那样的话,让我父亲安心。”
电梯来了,我们走进去。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,镜子墙壁映出我们的影像——一对看似般配的男女,但彼此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医生说,可能就是这一两天了,”陈雅楠说,声音平静,但手在发抖,“我会陪着他,直到最后。叶先生,你的任务完成了,真的很感谢你。”
“如果需要,我可以再来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为什么?你完全可以到此为止了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承诺。我答应伯父会照顾你,哪怕那是在特殊情境下的承诺,我也想尽可能履行。至少,在你最难的时候,可以有人依靠。”
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大厅里人来人往,嘈杂的声音涌了进来。
陈雅楠突然抓住我的手臂,很用力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“那……那你能陪我吗?”她问,声音很小,带着不确定和脆弱,“不用很久,就这几天。等我父亲……等我处理完他的后事。”
我看着她——这个在相亲时优雅从容,此刻却脆弱不堪的女人。她的世界即将崩塌,而她请求的只是一点陪伴。
“好,”我说,“我陪你。”
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这次她没有擦,任由它们流下。
“谢谢,”她重复着,像只会说这两个字。
我们走出医院大楼,下午的阳光很刺眼。
陈雅楠眯起眼睛,抬手遮挡。
我看着她,突然意识到,这场始于荒诞相亲的闹剧,已经演变成了一个关于生命、死亡、责任和善意的故事。
而我,从一个差点被骗的受害者,变成了这个故事的参与者。
手机震动,是周明:“怎么样了?查出什么了吗?”
我回复:“不是酒托。是一个女儿为了让病重的父亲安心,策划的一场愚蠢但真诚的考验。”
周明很快回复:“???真的假的?这也太戏剧化了。”
“真的,”我打字,“我现在在医院,刚见过她父亲。”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暂时不用,谢谢。”
放下手机,我问陈雅楠:“你吃饭了吗?”
她摇头:“从早上到现在,就喝了一杯豆浆。”
“那先去吃饭吧,医院附近有家粥店,还不错。”
她点头,顺从地跟着我。此刻的她像失去了所有主见,只能跟随别人的安排。我知道这种状态——当巨大的悲伤降临,人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。
粥店里人不多,我们选了角落的位置。我点了两份粥,几个小菜。等餐时,陈雅楠一直看着窗外,眼神空洞。
“你朋友知道你今天带我来医院吗?”我问。
她摇头:“我没告诉她们。我想……我想等事情结束后再解释。”
“她们会理解的。”
“也许吧,”她说,“但傅春儿可能会更自责。她觉得都是她的主意害的。”
“但结果是好的,”我说,“伯父安心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:“是因为你。如果没有你,这个计划会以彻底的失败收场。我会失去积蓄,父亲会带着担忧离开,我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中。”
粥上来了,热气腾腾。我舀了一勺,吹凉:“吃吧,你需要体力。”
她拿起勺子,手还在抖,粥洒出来一些。我递给她纸巾,她没有接,只是看着洒在桌上的粥,突然哭了起来。
不是小声啜泣,而是放声大哭,像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。粥店里的其他客人都看过来,但我没有阻止她。有时候,人需要这样的释放。
她哭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慢慢平静下来,擦干眼泪,开始吃粥。一小口一小口,像完成任务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又失态了。”
“没关系,”我说,“该哭的时候就哭,这很正常。”
我们安静地吃完粥。结账时,她又想抢着付,但我坚持我来。走出粥店,已经是傍晚了。
“我送你回家,”我说。
“我不想回家,”她说,“家里都是父亲的影子。我想回医院,陪着他。”
“那你需要休息,至少睡一会儿。明天还有一整天要在医院。”
她想了想,终于点头。
车开到小区门口时,她说:“叶先生,你能……能陪我上楼吗?我一个人有点害怕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这样合适吗?但看着她恳求的眼神,我无法拒绝。
“好。”
她的家在五楼,没有电梯。
楼道很旧,墙皮有些脱落,但打扫得很干净。
打开门,里面是一室一厅的小户型,装修简单但温馨。
墙上挂着很多照片——她从小到大的照片,她和父亲的合影,还有她母亲的遗照。
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书,大多是历史类的。沙发上有一条毛毯,叠得整整齐齐。整个家有一种独居女性的整洁,但也有一种孤独感。
“你坐,我给你倒水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麻烦,我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但她还是倒了水,然后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,双手捧着杯子,像取暖。
“叶先生,你后悔认识我吗?”她突然问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即使我一开始用那种方式对你?”
“即使那样,”我说,“因为如果不是那样,我就不会知道你父亲的故事,不会有机会帮助他。虽然过程很糟糕,但结果是好的。”
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水:“你真是个好人。我配不上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别这么说,”我说,“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,重要的是知错能改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她说: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在另一种情况下认识你,我们会有可能吗?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我看着她——此刻的她素颜,疲惫,脆弱,但真实。比相亲那天那个精心打扮的她更真实,更有吸引力。
“我不知道,”我再次选择诚实,“感情是很复杂的事,需要时间,需要相处。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。”
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现在最重要的是父亲。”
手机响了,是医院打来的。陈雅楠接起来,听着,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好,我马上过来。”
挂掉电话,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恐慌:“父亲的情况突然恶化了。”
“走。”
我们立刻出门,一路跑下楼。车子疾驰向医院,陈雅楠紧紧抓着安全带,指节发白。夜晚的道路很畅通,但我们还是觉得不够快。
到达医院,冲进病房时,医生和护士已经在里面了。陈建国的呼吸很急促,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。他看到女儿,勉强笑了笑。
陈雅楠握住父亲的手,眼泪无声地流下。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把最后的时刻留给他们父女。
医生低声对我说:“就这一两个小时了。”
我点头,心情沉重。虽然只见过一面,但我已经对这个老人产生了敬意和好感。
陈雅楠在和父亲说话,声音很轻,我听不清。陈建国偶尔点头,眼神温柔。最后,他看向我,招了招手。
我走过去。他握住我的手,又握住女儿的手,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。
没有说什么,只是看着我们,眼神里有嘱托,有欣慰,有不舍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缓,最后停止了。
监护仪发出长鸣。
陈雅楠扑在父亲身上,放声大哭。护士过来处理,医生宣布死亡时间。我扶住陈雅楠,她靠在我肩上,哭得全身颤抖。
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都静静地看着,没有人说话。死亡在这里是常客,但每一次都同样沉重。
后来,护士把陈建国推走了。
陈雅楠跟着去办手续,我陪着她。
整个过程她都很镇定,签字,交费,回答工作人员的问题。
但她的手一直在抖,我不得不帮她握住笔。
处理完所有事情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。我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周围很安静,只有值班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。
“结束了,”陈雅楠轻声说,“父亲走了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,”我说,“他走得很安心。”
她转头看我,眼睛肿得像桃子:“谢谢你。如果没有你,他不会走得这么安心。”
“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,”我说,“虽然方法不对,但你对他的爱是真的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她靠在我肩上,闭上眼睛。我没有动,任由她靠着。走廊的灯光很暗,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。
“叶先生,”她突然说,“等父亲的葬礼结束,我们……我们就回到各自的生活吧。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这个问题我也在想——这场始于荒诞的相遇,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?
“好,”我最终说,“但如果你需要帮助,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“我不会再麻烦你了,”她说,“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”
“不是麻烦,”我说,“是朋友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:“朋友?”
“嗯,朋友。”
她笑了,虽然很疲惫,但那是真实的笑容。
“好,朋友。”
我们就这样坐着,直到凌晨。护士来提醒我们要离开了,医院要消毒。我送陈雅楠回家,看着她上楼,房间的灯亮了,才驱车离开。
回家的路上,城市空旷而安静。路灯一排排向后退去,像永无止境的告别。
我想起陈建国最后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的那个动作。那是一个父亲的嘱托,一个将女儿托付给他认为可靠的人的仪式。
虽然那只是一场戏,但在那一刻,戏和真实已经模糊了边界。
而我,这个原本只是路过的演员,已经无法轻易抽身。
不是因为爱情,至少现在还不是。
而是因为责任,因为承诺,因为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善意。
手机震动,是父亲的微信:“这么晚还没睡?”
我回复:“在医院,帮一个朋友的忙。她父亲刚刚去世了。”
父亲很久才回复:“节哀。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,我会处理。”
“注意身体。”
放下手机,我看着前方的路。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丝在车灯前飞舞。
明天,陈雅楠要面对父亲的葬礼。
而我,会陪她走过这段最难的路。
然后呢?
然后看缘分吧。
生活不是小说,没有预设的结局。我们只能一步一步走,一天一天过。
而此刻,我只知道,这场始于十二瓶红酒的荒诞相亲,已经演变成了我人生中一个无法忘怀的章节。
关于生命,关于死亡,关于爱,关于救赎。
而我,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——一个从受害者变成帮助者的角色。
这也许就是生活的讽刺和馈赠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